MT的个人空间

[水] DeepSeek 和接雨水

2025.04.19

鲁镇的酒吧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吧台,柜里预备着热水,可以随时冲速溶咖啡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铜钱,买一碗咖啡,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,——靠柜外站着,热热的喝了休息;倘肯多花一文,便可以买一碟茴香豆,或者盐焗花生,做下酒物了,如果出到十几文,那就能买一样荤菜,但这些顾客,多是短衣帮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格子衫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

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吧里当伙计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,就在外面做工罢。外面的短衣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咖啡豆从罐子里舀出,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,又亲眼看着将开水冲下去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羼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孔乙己是站着喝咖啡而穿格子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黑眼圈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。穿的虽然是格子衫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时间复杂度、空间复杂度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"上大人孔乙己"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"孔乙己,你简历上又添新拒信了!"他不回答,对吧台里说,"温两行代码,要一碟单元测试。"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"你一定又在面试里写暴力解法了!"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"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""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面字节的时候,被面试官吊着打,说你代码雨水量算错了。"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"边界条件不能算错……边界!……程序员的事,能算错么?"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"O(n²)最优解",什么"动态规划"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刷过LeetCode,但终于没有进大厂,又不会调参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写得一手快代码,便替人家做做外包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喝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开发文档,一齐失踪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复制粘贴的事。但他在我们酒吧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孔乙己喝过半杯咖啡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"孔乙己,你当真会接雨水么?"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"你怎的连个双指针解法都写不出来呢?"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空间复杂度O(1)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有几回,邻舍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讲单调栈解法,一人发一张A4纸。孩子听完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代码。然后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草稿纸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"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"直起身又看一看代码,自己摇头说,"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"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中秋前的两三天,孔乙己忽然在后台系统提交了代码。他提交的注释里写着"最优解",虽然极多bug,但排版整洁,像是认真写的。提交之后,他又在群里@全体成员说,请大家review。不一会,他写完日志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用颤抖的双手敲着键盘下班去了。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年关将近,掌柜取下粉板说,"孔乙己还欠十九个故事点呢!"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"孔乙己还欠十九个故事点呢!"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的确被优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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